先让我讲一个故事吧。
在民国初年,山东烟台的农村有一户殷实人家。家里的老爷子在十里八乡都是个人物,他的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闯关东去了,于是,他9岁持家,十几年工夫生生的把个家徒四壁变成了有房有地有骡马。老爷子不但有本事、有远见,人也仗义、公断,所以,乡里乡亲的,都服他。儿女也样样都好,尤其是四女儿——在这故事里,给这姑娘起个什么名字好呢?这姑娘大排行是老四,不如,就叫四姐吧——这四姐,像她爹,聪明,利落,漂亮,勇敢,爽爽快快干干净净,家务女工,识文断字,两宿能做出一双鞋,拿剪子直接就能剪出花儿来,进过学堂念过书,一笔小楷写的点点如桃撇撇如刀。这样的姑娘,别说搁在那个年月,那个地方,就是放在现在的城市里,能说不是一等一的好姑娘么?
四姐是家里最漂亮的女儿,也是最胆大的女儿。抗战爆发,村里有个地下党,她一早就跟几个进步的年轻人商量好,一起跟着那人去参加八路,打鬼子——要说,如果她真的那时候就参加了队伍,解放后得是什么级别的干部啊——出发的日子都定了,连行李都悄悄地搬去了商量好的地点,可就在前一晚,鬼子杀进村里了,待逃难回来,哪里,还找得到谁?
于是日子就这样继续过下去,四姐嫁了人,成了普普通通的农家媳妇。
那男人,不错——肯定是不错的,不然,她不会一辈子都想着他,念着他,忘不了他呵——只是那婆婆,对四姐苛责尽致,动不动,扔山一样的衣服过去,要一下午洗完,还只给半块胰子,可是四姐呢?用她的原话说:“我洗的雪白,雪白!”
还好,有个男人,知冷知热的,日子也算挺好,再过了段时间,两人有了孩子。男的勤勉,女的利落,孩子可爱,想想将来,便觉幸福。
月子里,四姐的爹来女婿家看闺女、看外孙,出门的时候,女婿去送老丈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对了,忘记叙述时代背景,这个时候,已经是解放战争后期,到了国民党步步败退的时候,只能到处拉夫,多少精壮汉子就是那时候给强行拉走,一去不回。四姐的男人,就是其中的一个。
过了一段时间,有同乡被一起拉走的人逃回来了的,还带了话儿,说见到过四姐的男人,说他也会回来,说等他。
于是,等他。
一个人,独自等他。
他们的孩子在几个月大的时候,死了。当时孩子发烧,腹泻,四姐要抱出去找大夫,而愚昧的婆婆却说小孩子拉个肚子有什么大不了,不让去。四姐看孩子实在不行了,只能去找了自己的爹,于是老爷子火急火燎去请了大夫来,然而,已经晚了,孩子到底没能救回来。
好好的一个家,只剩下了自己。
一个人,独自等他。
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不知道,也想象不出。
划成分的时候因为老爷子人缘儿好,最终给划了个中农——其实按家里实际的财产,算个富农了,若果跟谁有仇的话,硬要给划个地主也不能说特别的冤枉,要真那样,以后,可有的罪受了——不过房地牲口这些,自是从此就没有了的。
没有了家,没有了男人,没有了孩子。穷,也就穷了,可是前前后后都没了希望,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我想,如果我是四姐,那么在这样日子里,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恐怕就只有,等他回来。四姐有个最小的妹妹,五妹,五妹心肠最好,最厚道,嫁了个同样厚道的小伙子,后来也参了军,建国后在空军当了个管后勤的小干部,五妹就跟到了城里。53年五妹有了孩子,就把四姐接了去,说是请四姐帮忙带孩子,实际上,就是接她去住了下来,不然她一个人,怎么过呢?当妹妹的,怎么能不疼姐姐,接过去,尽管自家也困难,起码也有份工资挣,有自己一口吃的,就有姐姐一口。
可到底,心里是不舒服的。虽是自家的妹妹,依然脱不去“寄人篱下”的那份凄凉。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一年一年的过去。
等他,等他,等他。
还要等么?再等,就老了。
就老了。
那场最著名的运动爆发了,五妹和妹夫被人贴了大字报,说是“收留国民党的贼婆子”。
心疼呵,心疼呵。他是被强拉走的,他不愿意的呵,他说他会回来的,他只是没有办法回来,怎么就成了,“国民党的贼婆子”。
一女不侍二夫,嫁了他,一辈子就是他的,什么叫离婚?这不行!二十多年了,多少人劝她再找一个,她都是这么回答的——可是为了不继续连累妹妹,她只能去公安局申请了离婚。
她等了20多年了,等来了一张离婚证明。
自此以后,与他再无瓜葛。
那一年,她的外甥女、也就是五妹的二女儿,十一岁。外甥女一直都记得,在她十一岁的某个夜晚,她曾看到四姨拿着一张纸,哭了整整一夜,哭得,彷佛天,都塌了下来。
那之后,记忆的结点似乎就进行了更换,因为在那之后,四姐在孩子们的记忆中,就始终是一个苍老的形象了。那个水灵俏丽的姑娘,甚至在记忆中都不复存在,因为所有人回忆起她的时候,脑中出现的都是一个白发苍苍皱纹堆累的老太太。
——比如我。
她是我的四姨姥姥,她的五妹,是我的亲外婆,那个“十一岁的外甥女”,是我的妈妈,在我所有的记忆中,她,就是一个有些神秘有些奇怪的,特别特别老的,老太太。
为什么说神秘和奇怪,是因为小时候大人都让我们称呼她为姥姥,而称呼亲姥姥为外婆,妈妈姨妈和舅舅们,都称呼为“妈姨”——妈在前,姨在后,就是说,四姨姥与亲妈、亲姥姥没有区别的,她就是我们的亲人,她对这些孩子的宠溺,完全不亚于亲生,她在之后的那几十年里,把自己全部的爱都给了这些孩子们。
但是在年幼的我脑子中,当然难以理解这些“奇怪的”称呼,因为所有的小朋友和幼儿园的老师都说“姥姥就是外婆,姥姥和外婆是一个人”——于是我就迷乱了:姥姥和外婆,明明就是两个人么!——于是,在我那从小就明显不够用的智商中,姥姥就成了一个最亲密也最神秘的老太太。
至于那个男人,他这几十年一直只存在于了传说中。从解放前的传说他给家里带话,到后来传说他去了台湾,两岸开放探亲后,很多人回来,传说他在那边混得还行,早就有了家,后来,传说有人在“偷听敌台”(也就是国外或者港台的广播)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名字,还是个什么什么商会或是同乡会的头脑呢……但一切都只是传说,他,就这么消失了,一辈子也没有谁真正见过他——更没有回来。
我也是在姥姥去世后的多年,才从长辈们的言语中拼凑出了大部分的故事(当然,还要加上自己的想象才能讲述得完整)。为什么我在看《罗密欧与祝英台》的时候会那么堵心,写了那么多“代入式”的情感取向的观后感,难道就因为我花痴男主角吗?呵呵,是因为,我知道那种分离。
然而那只是一个故事,仅仅是一个故事,生活,远远比戏剧残忍得多。舞台上,只要一分钟,灯光收放,场景转换,倏忽间就已然是六十年。可是生活呢?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去的,那种艰难,那种苦涩,怎么可能像戏台上一样轻。姥姥,在我7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对于她的一切记忆都是及其模糊的,就如上面所说,我现在还能回想起来的那些画面中的她,都是一个很老很老,很苍白和衰弱的老人。姥姥的最后一段日子是和我们一起度过的,尽管那时我很小什么都不懂,可是我是亲眼看着的,尽管我对姥姥的记忆相当短暂、尽管当我出现记忆的时候,日子已经变得比之前好过了很多很多了,可是,那些关于姥姥的钝钝地锥着心的场景,依然……我记得她会细碎地说一些我当时听不懂的话,我记得她那么衰老,却依然那么倔强,甚至保持着一种优雅的坚守……我已不愿继续一件件的描述,因为,太残忍。所以我想,她的去世,也许是一种解脱,这一生的苦楚,她终于,受完了。
因此,在这些年来,那个男人几乎成为了我一个潜藏得很深的心结。我想,他为什么不回来?在最初,是无奈,那么后来呢?两岸开放探亲的时候,那么多人都回来了,他为什么就不来?几十年,一个女人能挺得住,他一个大男人,就不能??
我甚至愿意相信他就像《罗密欧与祝英台》的男主角一样,早已经死了,死去的时候还念着爱人的名字——至少那样,姥姥这一生的等待,会显得稍微浪漫和唯美一些。我相信姥姥的等待不仅仅是因为“封建思想好女不嫁二夫”的束缚,而是因为爱;我相信他们是有爱情的,很深的爱,虽然是父母包办,可是姥姥一辈子都念着那男人对她好,她说,看谁,也不如他。我相信,她也是靠着美好的爱的回忆,才熬过的这一辈子;她一直想着他,念着他,记着他,等着他,直到红颜已逝,白发如雪,她能记得的,还是他的好。
我能很清晰地回忆起三岁时的一段场景,闭上眼就像是在放电影一样:那时我和妈妈住在石家庄,姥姥跟着外婆在北京,那年姥姥来石家庄看我们,走的时候,妈妈带我去火车站送姥姥,三岁的我眼泪奔涌拼命对着带走姥姥的火车乱挥小手乱蹬小腿地嘶喊着:“大火车你别走啊!!我还没有上去呢!!大火车我要姥姥!!!!!”
只是这样小小的离别,三岁的我都无法承受,那么,像姥姥和她的丈夫这样,一辈子的别离,她,是怎样承受的?
========《宝岛一村》、代入式幻想的分割线==========
“那天傍晚,我看着你走的背影,二十啷当岁、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仿佛就过了一天,一推门,进来一个老头……你回来做什么?回来吃晚饭吗?”
如云呵,你还哭什么呢,伤心什么呢,至少,你还有老周,还有儿子,甚至,还有老吴在照应,还有他,我多羡慕你呵,至少他回来了,即使是一个老头儿,他也回来了,他就坐在你面前,拉着你的手,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他告诉你,他……回来了。我多么地想,也能有那么一天,一推门,进来一个老头,坐在我面前,吃晚饭……
“这是你儿子,这是你孙子……”
多残忍的事儿,这两个女人,都在几十年后才发现,自己的男人,还有另外一个女人。那么自己的这几十年,又算什么?可是,都只是一瞬间的呆愣,之后,就都接受了,不管坦然不坦然,都接受了。走到海对岸的那个人呵,你是不是也已经有了家,所以不想回来了呢?是不好意思,无法面对?还是什么呢?可是,我要的不多,我只要你回来告诉我,你还活着。你怎么就不知道,无论多么要强,多么烈性的女人呵,也过不了男人这一关。
“这一巴掌,是代你爸爸挨的,他说,他去玩几天,可是这一玩儿,就是四十多年……”
你说,你去送送爹,这一送,就是一生。我也想打你,想打你骂你踢你踹你咬你……把这些年的委屈,都还给你,可是,你不回来,我,能去打谁?可是没关系了,现在我知道了,你在那边,过的,应该不错,这就够了,够了……
========《宝岛一村》、释然的分割线==========
姥姥已经走了将近20年,这些故事,更是早就过去了那么多年,不要说我这一代人,甚至连我的上一辈,都没有几个人能记得了,讲出来,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听,更加没有几个人可以听得懂。
所以说,感谢赖声川,他排了这样的一出戏,让人们知道了还有这样的一段历史,还有这样的一些人,还有这样的一种痛,让现在的人也会再次为这样一段历史而感动。
感谢赖声川,《宝岛一村》几乎打开了我的心结,在看戏的三个半小时的过程中,我是一边会心地微笑,一边会心地落泪的,我不断地想: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我们都一样。
原来,我们根本就有着一样的生活,最初的拥挤逼仄的房屋,他们是眷村,我们是筒子楼、大杂院儿。挨挨挤挤,磕磕碰碰,热热闹闹,亲亲切切。门挨门窗靠窗的房子,要跑出好几百米的公共厕所,邻居家阿姨端过来的吃食,一起长大的发小儿……
原来,我们都一样,有一样的禁忌,一样的恐惧,一样的向往。我们一样对某些事情和词语草木皆兵,一样地在门口大树下高谈阔论时事,说的仿佛联合国秘书长就是自家亲戚一样的啥都知道。一样在偶像一般的领导人去世后如塌天般的痛哭,好像日子从此就要过不下去。一样地挖着四通八达的防空洞,一样地做着战备,一样的认为对面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些词语替换之后,我们会以为,这根本就是我们自己说的。当看着“宝岛一村联欢会”的横幅,我真的以为是十年前自己家大院的家委会大妈挂起来的。
原来,我们都一样。一代,两代,三代,都是一样的成长轨迹,一样的童年、少年,叛逆、打架、明恋暗恋、搭对了筋、成长、再有下一代,老去……
看着看着,我就释然了。
“原本,我想着那个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人,也并不是想要得到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过的好不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而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我们,根本就过着一样的生活。我们有一样的幸福,一样的不幸,一样的快乐,一样的烦扰,因此,我突然觉得,这些年,我们并没有分开过,不过是一道水么,你,在那边,我,在这边,我们,没有分开过。”——在黑暗的剧场里我闭上眼睛想象如果我是姥姥,我会怎样想?然后我想到的,就是上面的话。我想,如果真有那样一个世界,他们应该早就见到了吧,无论事实的真相是什么,他们的相逢是会像如云和子康,还是会像老周和原配,都好,都很好……
========《宝岛一村》、说说戏的分割线==========
说了太多的跑题的话,纯说说这戏吧。
这戏要是放在首都剧场就好了。世纪剧院太大,有点笼不住气场,而那个舞台的设计,又真的很适合首都剧场的风格。整部戏,下半场比上半场完美,上半场的后一半有些太碎了,让人跳戏,换场和收光实在过多,有时候甚至三两分钟就是一场,很难让人入戏。另外,戏中一些方言的表演,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至少天津话的那部分,实在是荒腔走板得很,这天津话说的,我怎么听怎么不是海河以南的味儿,而是长江以南的味儿呢?(曾看过上海宽友的剧评,里面也提到其中的沪语不地道)所以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我跟戏友发短信说:我怎么没觉得这戏像口碑中的那么好呀?开场我很喜欢,但是越往后越乱,希望下半场有惊喜——果然,下半场给了我惊喜。
整个下半场我都很喜欢。我说过我看戏情感取向很严重,但凡煽情的桥段基本都可以搞定我,而后半场那些亲人重逢、父子情深的场景,一早就看得我泪流满面。
那位至今不知道来自何方的说话一辈子都没人能听懂的大爷是绝对的亮点。
编剧很强大,戏里所写的几户人家真的非常具有代表性,几乎每一个有相关经历的人家,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家的影子,比如我家,“都是山东”跟朱家一样,“莫名失踪”跟如云一样。
老周和李子康重逢时的军礼感人至深。
另外,就是那个“都一样”,让人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讽刺。分离了这么多年,斗争了这么多年,原来我们都一样。这么撕心扯肺的骨肉分离,成千上万的和我的姥姥一样的痛苦,就是因为两群根本就同宗同源、一模一样的人的相互敌对和仇视造成的?我们在打什么呀?我们在做什么呀?我真的觉得很讽刺!
总之,这戏值回了我的四百大元(是我为话剧买过的单场最高的价钱了),我打四星,推荐。强力推荐。